人的记忆具有巨大的毅力。一些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曾经有过但已消失的事物，它往往还牢固地保存着。时间则勤奋而又嫉妒地不断组编和磨炼着我们的经验。
　　常有这种情况：在春季黄昏中，你漫步街头，读着潮湿的广告，体验着四月间那湿润、浓郁的轻风，你的心情平平静静；路面的沥青隐隐约约地闪现着亮光，反照着入暮时的天空，反照着象水族馆里那绿色玻璃鱼缸似地透出亮光的无轨电车；在人行道上，在商店橱窗前，人群川流不息——一片和平生活景象，阵阵传来欢笑声，传来人们当生活中充满和谐、平静和安宁时的那种特别无拘无束的欢笑声。这是莫斯科河南岸市区春天常有的一个温暖的傍晚，街上那淡紫色的空间开始被两侧窗内的灯光照亮，影剧院的广告闪闪烁烁，自行车轮胎在小巷里发出沙沙的响声，黄色的小光环跳跃在柏油马路上；而在劳累了一天的车站上，列车正在离开站台，奔向轻雾笼罩的远方，那里岔道上的信号灯正在闪闪发光。
　　机车汽笛那突然响起的告别长鸣，被晚霞从下面照得通红的暮云，石油和枕木的气味，地平线上的烟雾，车站大楼后面那黑黑透红的树丛，--这一切，仿佛都在拨动着人们的心弦。
但这已是多么久远的事情了啊……
　　熊熊火光冲破了地平线上的夜空，深红色的反光闪烁在乡间土路上，闪烁在沿着路边行进的战士们的眼帘里……火光越来越近；在烈火中，一座座房屋纷纷倒塌，哪啪地崩裂着，它们仿佛都在翻转过来，花园里烟雾弥漫，猛烈、炽热地向脸上喷着热气。这时，到处都是这种死亡的火焰：在那些已被忘记名称的城市里的条石马路上，在破碎的商店橱窗上，在膨胀得不堪入目的德国士兵的尸体上的皮带扣环上——那些尸体躺在广场上，一只手奇怪地放在头下，手腕上戴着表壳被烧红了的手表……全市都在燃烧，到处空无一人。
　　我们开始进入这座正在燃烧的城市。潮湿的斗篷雨衣在我们身上冒着热气，马匹的胄甲也冒着热气。我们给它们披上马衣，继续前进。
　　后来，我们一再把大炮推到直接瞄准的炮位。德国人的坦克正在慢慢向城外撤退，装甲钢板上好象沾满了鲜血，闪烁着阴森森的冷光，他们在公路上走着，还不断焚烧郊区。可以看见燃烧弹的光痕钻进一些木房的房顶，房架顿时起火燃烧。
　　我们离开斯大林格勒，沿着积雪覆盖的草原大道，向西进军，穿越乌克兰大地，脚下不断发出金属般的响声，路面因累累弹痕而变得坑坑洼洼和一片乌黑，田里的西红柿带有一种硝烟昧，而那被烧焦了的苹果树上的苹果已被烤熟。在昏暗、有风的秋夜里，我们强渡第聂伯河，河面被照明弹照得通亮，漂浮在水中的死尸不断碰撞我们的木筏。接着，在战斗的间隙里，在短暂休息时，我们躺在河右岸据点的“弹丸之地”，晒着秋天的太阳，看着硝烟从河的左岸那金黄色森林中升起，爆炸产生的这种硝烟破坏着这秋日的宁静．树叶随着弹片飞向深蓝色的水面。我们想：如果投进河水的是钓竿上的浮漂，那就好了。之后，我们被硝烟熏得乌黑，穿着被汗水湿透了的军便服，躺在战壕的边沿上，望着“容克式”机群在渡口上空震耳欲聋地转来转去。
　　我们经过波兰时，整个地平线都处在一片大火之中；从喀尔巴歼山的高处望去，我们觉得城市街道好象是一条条火河，广场好象是一片片火湖。希特勒法西斯分子退却的时候，企图在他们身后留下一个个无人区。
　　如果灾难也有气味的话，那么战争散发的是烈火、灰烬和死亡的气味。
　　战争——就是苦味的汗和血，就是每场战斗之后团部文书那里都要减少的花名册，就是五个幸存者分吃全排所剩的最后一块面包干，就是一壶赤褐色的沼泽水，就是瞄准手一边观察着正在爬行的坦克，一边贪婪地把最后一支烟卷吸完，直到烧了手指。
　　战争——就是人们期待收到又害怕收到的信件，也就是对善良的特别坦率的爱、对邪恶和死亡的特别强烈的恨，就是一个个牺牲了的年轻生命和未过完的生平，就是未能实现的期望、未写完的书、未完成的创造、未成为妻子的未婚妻。
　　我有时看见，孩子们正在玩打仗游戏；在他们的心目中，战争——不过是一种豪迈精神和英勇行为。孩子们没有成年人那种记忆和经验。
　　在战争中，我们这一代人学会了热爱和信任、仇恨和否定，学会了笑和哭。我们学会了珍惜那些在和平时期由于习以为常而渐渐失去价值、渐渐变得平庸无奇的东西，例如：偶尔在街上看到的女人的微笑，五月黄昏中的蒙蒙细雨，在水寒中微微颤动的路灯反光，孩子的笑声，初次说出的“妻子”一词和独自作出的决定。
　　我们学会了痛恨欺骗、怯懦和撒谎，痛恨那种笑嘻嘻地同您谈话的卑鄙小人的油滑目光，痛恨那离背叛只差一步的冷漠态度。
　　我们的记忆——就是付出了宝贵代价的铭诸肺腑的切身经验。
　　这就是为什么每当出现偶然的联想（或者是电车在转弯时发出的隆隆响声令人想起重型炮弹的呼啸，或者是正在建筑中的楼房骨架上那种气焊火花很象那机枪喷出的火舌），记忆就把我们带回到战争年月，我们就更加珍惜安静，珍惜宁静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