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敲四点钟了,胡萝卜须很兴奋,叫醒了睡在花园里筷子树底下的勒皮克先生和费利克斯大哥。
“我们该动身了吧?”他说。
大哥费利克斯:“好,穿短裤吗?”
勒皮克先生:“现在天气大概还太热。”
大哥费利克斯:“我啊,我倒更喜欢有太阳的时候去。”
胡萝卜须:“爸爸,河边一定比这儿更叫你喜欢。你可以睡在河边的草地上。”
勒皮克先生:“你们前面走,慢慢的,走急了会受热。”胡萝卜须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步伐放慢,他感到脚上象有蚂蚁爬。他肩上背着他自己的那条挺老气、没有花色的和大哥费利克斯的红蓝两色相间的短裤。他容光焕发,不停地唠叨,他悄声儿唱歌,从路旁那些低垂的树枝上跳过去,沐浴在和风里。他跟大哥费利克斯说:“你以为这好玩吗,嗯?我们马上就在水里抖动两条腿!”
“小淘气!”大哥费利克斯回答,那样子显得轻蔑,胸有成竹。
这样,胡萝卜须立即平静下来。
他头一个欢快地跨过一堵石头砌的矮墙,面前就突然出现一条小河,河水在汩汩地流淌。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了。
粼粼的波光映照在愉悦的水面上。
河水荡漾,象无数牙齿咯咯作响,发出一种淡淡的气味。
问题是该跳下河去,在水里倘样戏波,可是勒皮克先生还老是在凝神看表上规定的时间。胡萝卜须打了个寒颤。他又一次在关键时刻失去了早已鼓起的勇气。他望着水,这曾经远远地吸引着他的河水,一出现在面前,反而使他为难起来。
胡萝卜须躲到一边,开始脱衣服了。他倒不完全是因为怕他那一身瘦骨磷峋的身体和那双脚被人看见,而是因为这样他好一个人毫不害羞地颤抖。
他一件一件地把衣服脱掉,细心地在草地上叠好。他结紧鞋带,装着老半天解不开来。
他着上短裤,脱了短衫,因为浑身是汗,皮带粘得紧紧地包在身上就象苹果糖外面包扎着一层糖纸似的。他又等了一会儿。
大哥费利克斯早已下了河,占住一块河面胡乱扣腾。他用劲拍打,用脚踝碰击,河上泛起多少泡沫。他从河中间把咆哮的浪花驱向河边。
“你不想下去吗,胡萝卜须?”勒皮克先生问道。
“我晾干身子再下去。”胡萝卜须说。
随后他决定了,坐在地上,用那只被过紧的鞋勒坏了的脚趾先探探水。
同时,他摩掌着肚子,好象吃的东西还没有全消化。接着他沿着草根任凭身子滑下去。
草根搔着他的小腿肚,大腿和屁股。当河水浸到他肚子的时候,他又浮上来,溜了。他仿佛觉得有一根湿流液的绳索缠在他身上,象绕陀螺一样。
可是他倚傍的那块泥土松散开了,直往下坍,胡萝卜须跌到河里,水漫过了顶,他摸索着,把身子站定,水呛得他咳嗽起来。有点窒息,眼睛也看不清东西,弄得晕头转向。
“你这个‘猛子’扎得不坏,孩子。”勒皮克先生说。
“嗯”胡萝卜须说,“虽然我不太喜欢这玩艺儿。水灌到耳朵里了,我会头痛的。”
他找了一块可以学学游泳的地方,这就是说,在这里他可以活动手臂,运用膝盖在沙子上匍匐前进。
“你太急躁了。”勒皮克先生对他说,“拳头不要攥紧。不要象拔自己的头发那样攥紧拳头。两腿也不能搁着不用,要自由摆动。”
“游泳要是不用双腿,那可真难。”
可是大哥费利克斯老是来打扰他,不让他专心学习游泳。
“胡萝卜须,来这儿。这儿水比较深。我的脚碰不到底,我沉下去,你瞧。哪,你现在还看到我。注意:你看不到我了。现在,你站到柳树那边去。不要动。我可以打赌,只要划十下就能游到你那儿。“让我来数。”胡萝卜须哆嗦着,肩膊露出水面,一动不动真象个界标似的。
他又蹲下水去准备游泳。可是大哥费利克斯爬到他背上,一头窜进水里,说道:“现在轮到你了。你要愿意,爬到我背上。”
“让我安安静静做我的游泳练习吧。”胡萝卜须说。
“好啦。”勒皮克先生叫道,“上来吧,每人喝一点露姆酒。”
“已经要上来了吗?”胡萝卜须说。
现在他真的不愿意上来。他这场游泳还没有游好呢。这条他就要离开的河已经不叫他害怕了。刚才他还重得象一块铅似的,现在却轻得象一根羽毛了。他带着狂热在水里拍打,一点也不觉得危险,就象是拼命去救个什么人似的。为了尝尝溺水者的痛苦,他甚至自动沉人水中。
“快点上来。”勒皮克先生大声喊叫,“要不,你大哥费利克斯把露姆酒全喝光啦。”
虽然胡萝卜须不喜欢喝露姆酒,他还是说:“我的那一份谁也不给。”于是他象一个老兵似的把酒渴下去。
勒皮克先生:“你身上没洗干净,两只脚赚上还沾着污垢呢。”
胡萝卜须:“是泥土,爸爸。”
勒皮克先生:“不,是污垢。”
胡萝卜须:“我再下河去洗。好吗,爸爸?”
勒皮克先生:“你明天再洗好了,我们还要来的。”
胡萝卜须:“碰运气!天气好我们再来!”
他用大哥费利克斯弄潮了的那块毛巾的干角揩身子,只感到头脑发胀,喉咙干涩,他的哥哥和勒皮克先生拚命拿他又肥又粗的脚趾开玩笑,他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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